星光下的独舞者

本文转自：石家庄日报

　　◎艺苑散墨

　　□闲 木

　　每天傍晚，我和先生都会去公园打羽毛球。打完球，一位提着迷你音箱的女孩就来了。随着我们离开，在同样的位置，她便打开音箱，开始练舞。

　　这片地方被繁茂的松林和敦实的石墙三面环拥，既幽静又坦阔，非常适合独立运动。刚开始，我们拣选的时间和她撞上了，我和先生都略显尴尬，而她却极为坦然，同我们错开距离后，照例旁若无人地舞蹈。

　　她总是戴着一顶鸭舌帽，一身卡其或黛黑或浅灰的紧身运动衣，把她曼妙的身材和娴雅的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。即使她把帽子压得很低，依然能判断出她二十来岁的年纪，面容白皙清秀。

　　她跳的多是古典舞，也有少部分现代舞，腰身很好——跳古典舞时轻轻软软的，尤其跳舞剧《昭君出塞》中《秭归》那段，像和风、游鱼又像绸缎一般轻盈腾移，把昭君戏水调皮的少女感表现得极为到位。跳力量感的现代舞，那小小的腰身又迸发出汹涌的气势来，仿佛暗藏万钧的雷霆，随时劈破万丈夜空。当时我便猜想，这位定是颇具天赋且勤奋出色的舞者。这一点也在后来得到了证实。

　　慢慢地，我发现她的右腿和右臂始终无法舒展，甚至有一回，她刚刚起舞就瞬间摔倒，我和先生恰巧没走远，忙过去扶她。打那儿以后，我们慢慢熟络起来，也才逐渐知晓其中的原委。原来这位优秀的舞者毕业于北京舞蹈学院，本可以进入国家级歌舞院团。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，撞残了她的右腿和右臂，带走了她在殿堂级舞台上展示自我的机会。

　　在和她的一次次交谈中，她并未对此表现过多情绪，说话柔柔淡淡，表情也轻轻松松，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情，只是在不经意间会流露出黯然的神情。一个二十多年来从未遭受太大挫折的年轻女性，在遭遇梦想注定遥不可及的沉痛打击中，心境必定掀起过滔天巨浪或者正在掀起滔天巨浪。就像夜幕降临后越来越凶猛的松间大风，那肆虐的轰鸣声放到偌大的公园里似乎可以轻到忽略不计，然而那并不代表松林遭遇的风浪轻微或者不存在。

　　后来的某一天，我重新翻阅《史铁生文集》，蓦然想到作者与她有着同等遭遇——被身体的残疾束缚，愤恨痛苦无奈。在经历深彻的思索后，史铁生在书中这样写道：“背运的时候谁都可能埋怨命运的不公平”“人不可以逃避苦难，亦不可以放弃希望。”换一种角度思忖：梦寐以求的道路被摧毁的同时，生命的旷野也开启了。弯过身踏上另一条路，或许又是一番别样天地。

　　我想，这位年轻的舞者之所以在星空下，大地上，松林间尽情地舞蹈，就是因为想明白了。那带风的松林，广袤的星空与大地皆是她的舞台，更是她的观众。她张开臂膀，伸展右腿，同身体与现实达成和解。彼时，幽深的枝影倒映在蓝灰相间的天空底部，晚风荡漾，与她一起构成了一幅流动的丹青水墨画。